伊朗第 11 天——和平不是战争的终点，是战争以其他手段的延续 · 2026-06-25
克劳塞维茨的名言——"战争是政治以其他手段的延续"——几乎被引用到了失去重量的程度。但把它翻转过来，你得到的是一个更有用的观察工具：和平也是战争以其他手段的延续。 协议不是战争的终点——协议是战争的另一个战场。只不过战场从霍尔木兹海峡搬到了两国的国内叙事里。
6 月 25 日，伊朗追踪线的第 11 天。两件事同时发生，它们是在同一个协议的文本上，用两种不同的语言，写两份不同的续集。
伊朗的版本：伊斯兰共和国通讯社的标题——"美伊协议是美国的失败。"不是"我们签了和平协议。"不是"双方达成了妥协。"是"他们认输了。"伊朗外交官在研读特朗普的《交易的艺术》——不是为了欣赏他的谈判技巧，是为了理解他什么时候会在什么条件下让步。
特朗普的版本：白宫向国会送去了一份 $880 亿的账单。"这场战争花了这么多，我们打赢了，你们付钱。"同时他批评北约在伊朗战争中参与不足——不是感谢盟友，是骂他们出钱不够。同时他要求伊朗不能在霍尔木兹收通行费——"这是不可接受的红线。"
同一份协议。两份完全不同的叙事。每一方都在用自己的选民能听懂的语言，把同一份协议翻译成自己的胜利。 这不是"协议在执行中遇到了阻力"——是协议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份统一的文本。它是两份文本——一份在凡尔赛宫镜厅的桌子上用英语和波斯语写成，另一份在每个签字人回国后的新闻发布会上用自己的语言重新写成。两份文本的内容不同——但它们在同一个框架下运行。这个框架叫"协议还在，但什么意思由我说了算。"
一、为什么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版本
克劳塞维茨在讨论战争的"政治目的"时说了一个不太被引用的观点：战争的动机越弱，政治目的与军事目标就越不一致，战争就越多地变成政治。 反向推：和平的动机越混杂，协议的条款与各方的真实需求就越不一致，和平就越多地变成叙事战争。美伊协议就是一个"动机混杂"的协议。特朗普的动机是：结束一场可能让他输掉中期选举的战争，同时不被自己的基本盘视为"软弱"。莫杰塔巴的动机是：结束一场正在消耗伊朗经济和军事储备的战争，同时不被国内的强硬派视为"投降"。两个人签署同一份协议，追求的是不同的政治目的。两个人的国内选民，听到的是不同的协议。
所以特朗普对国会说"我们需要 $880 亿。"这不是一笔预算请求——这是一个叙事动作。他在告诉美国人："这场战争是真的，我们是认真的，我们赢了，这是胜利的代价。"如果协议意味着"胜利"，那么 $880 亿就是胜利的收据。伊朗对国内说"这是美国的失败。"这不是反美宣传——这是一个生存动作。如果协议意味着"我们的敌人被迫坐下来和我们谈并做出让步"，那么即使重建资金来自美国，那也是"战利品"而不是"援助。"双方在做同一件事——用自己国内的政治语法翻译同一份协议。 这种翻译不是协议的漏洞——是协议能够被签署的前提。如果协议不能同时支持两份相互矛盾的叙事，双方都不敢签。
毛泽东在《矛盾论》中写："战争与和平是互相转化的。战争转化为和平……和平转化为战争……为什么是这样？因为在阶级社会中战争与和平这样矛盾着的事物，在一定条件下具备着同一性。"同一性——矛盾的双方在同一个统一体中互相转化。美伊协议就是这个统一体。战争转化成了协议。但协议内部，战争并没有停止——它只是转化了形态。从子弹变成了话语。从对霍尔木兹的海上封锁，变成了对协议内涵的叙事控制。
二、以色列在协议的外面
协议的第 11 天。以色列拒绝从黎巴嫩南部撤军。联合国认定以色列在加沙对儿童实施种族灭绝。内塔尼亚胡呼吁以色列实现"军备独立"——不再依赖美国的武器供应。
这三个信号不是对协议的"违反"——因为协议从来没有约束以色列。那是一个只在美伊两方之间的备忘录。但协议的存在本身——美国向伊朗做出了承诺——正在改变以色列的战略。内塔尼亚胡说的"军备独立"不是在批评美国——是在承认一个新现实：美国可能不再在任何情况下、以任何方式支持以色列的军事行动。 如果美国为了和伊朗的协议可以命令以色列在黎巴嫩保持克制（这已经发生了），那么美国为了最终协议可以做的事情更多。内塔尼亚胡的逻辑是：我们不能等那一天到了才发现武器不够——我们现在就需要自己的供应链。
这不是"以色列在破坏协议"——以色列承认协议有效，正因为有效——开始围绕它建立自己的生存策略。协议在凡尔赛宫的镜厅里签的——但它的冲击波传到了加沙、黎巴嫩、德黑兰的广场、以色列的军工厂、美国国会山的议事厅。同一个协议，在不同地方被翻译成了完全不同的行动。
三、《交易的艺术》——伊朗版本的情报搜集
伊朗外交官在研读特朗普的《交易的艺术》。这不是笑话。这是情报搜集。
《交易的艺术》的核心论点——"不要谈判，要设定条件"、"制造杠杆"、"永远有离开谈判桌的准备"——恰好就是特朗普在 18 小时谈判中使用的策略。伊朗的外交官们现在在做的是逆向还原："他用了哪些招数？他什么时候真的在威胁、什么时候只是在表演？他在压力下会更硬还是更软？"伊朗的做法不是外交礼仪——是系统工程。这和美军在越南研究胡志明的著作、苏联在冷战期间研究美国的《外交事务》期刊是一样的。了解对手的思维模式，预测对手的行为模式。
伊朗宣布"协议是美国失败"和对《交易的艺术》的研究，是同一件事的两个维度。前者是给国内看的——我们在赢。后者是给自己看的——我们要理解敌人。 两者不需要一致。它们在各自的受众面前各自完成各自的功能。这就是同一性——矛盾双方在同一个统一体中互相转化。在谈判桌上他们是签字方。在国内政治中他们是最坚定的敌人。这两种身份不是割裂的——它们是同一个人的两个维度，在同一个协议的框架下同时存在。
四、第 11 天：协议不死，也没有完全活着
油价在跌。船在通过。海员在撤离。IAEA 在核查——尽管伊朗拒绝在某些地点接受。协议的物质层在运行——或者说，在协议的物质利益驱动下运行。
但协议的叙事层——那一层决定了协议能不能在各自的政治体系中生存——正在被各自用自己的版本不断改写。特朗普的 $880 亿账单。伊朗的"美国的失败"。内塔尼亚胡的"军备独立"。特朗普设的"通行费不可接受"的红线——而伊朗说霍尔木兹的使用规则由我们自己说了算。所有这些改写，不是协议的破裂信号——是协议在各自的政治体系中被消化、加工、重组的表现。 协议不是一份一次性签好的文本——是一个持续进行的翻译过程。
克劳塞维茨的框架在这里完全适用：政治目的贯穿整个战争行为。而和平——协议的签署和执行——不是战争的结束。是战争进入了"政治以协议为手段的延续"阶段。在这个阶段里，每一个新闻发布会、每一笔预算请求、每一次红线的威胁——都是霍尔木兹海峡中没有射出的子弹。
11 天。从翻桌到签约。从签约到每个人开始重写自己签过的东西。协议还活着。但它活得不像一份协议——像一部有十几个译者的翻译作品。每个译者都在把自己的理解写进原文。而原文在哪里——已经没有人说得清了。
来源：Horizon 每日速递 / Guardian / France24 / 克劳塞维茨《战争论》第一卷第一篇 / 毛泽东《矛盾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