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百万美元货物出口拉动就业,2010年是61.8人,2018年降到40.2人。同一时期,中国货物贸易顺差从不到2000亿美元膨胀到近1.2万亿美元。出口越来越猛,出口对国内就业的牵引力越来越弱。
这个剪刀差是理解中金"双循环新格局"五部曲的一把钥匙。五篇文章(宏观平衡、贸易外循环、ODI出海、AI工业化、绿色产业再定位)看似各说各话,底层说的是同一件事:中国的经济操作系统正在换,不是打补丁。
旧系统的底层公式
中金第一章给了一个干净的统计恒等式:NX = S总 - I。净出口等于国民总储蓄减去国内投资。储蓄大于投资,就是贸易顺差,钱借给外国人花。过去二十年的中国就活在这个公式的左边。
2001年到2017年,四大合力推动了一个超级投资周期:人口红利提供劳动力,市场经济改革推动城镇化,地方政府招商引资上基建,WTO红利让中国制造融入全球。高储蓄-高投资的循环越转越快,资本存量急速膨胀。这是中国经济的"道",增长模式的底层运行法则。
资本边际产出递减是铁律。中金的判断很直白:资本存量扩张导致维护费用同步扩大,回报率下降。每多投一块钱的厂房和公路,产出的增量越来越少。旧的操作系统不是"不好了",是数学上跑不动了。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讲过一个被忽视的判断:消费是生产的唯一目的。 生产者的目的不是生产本身,是让产品被人消费。中国过去二十年把这句话反过来用:用生产驱动出口,用出口积累储蓄,用储蓄扩大投资,再用投资扩大生产。循环的终点不是消费,是更多产能。斯密看到会摇头。
中金给出的转型方向对应得很清楚:改善收入分配,提高居民部门收入在GDP中的占比,从"投资于物"转向"投资于人"。这不是术层面的微调,是道层面的转换。经济运行的基本假设变了。
外循环:从"卖产品"到"卖能力"
第二章的数据是五部曲里最硬的。中高技术产品出口额从2002年的2166亿美元增长到2024年的2.26万亿美元,占商品总出口比重增加18个百分点。中国中高技术出口商品归属于中国的增加值含量,从2007年的69%提升到2022年的78%。全球价值链前向参与度从0.14攀升到0.18。
这些数字在说一件事:中国出口的已经不是"便宜东西"了,是技术含量和增加值。与发达国家在国际市场上的关系,也从互补变成了正面竞争。中德、中日、中韩的产业内贸易指数全部越过0.5。同一类产品既出口又进口,正面交锋。
罗德里克在《贸易的真相》里有一个框架叫全球化三难选择:超全球化、民主政治、国家主权,三者只能取其二。中国选了国家主权加有限开放。过去行得通,是因为美国的消费市场足够大,愿意做那个"逆差方"。现在美国不干了。关税壁垒、技术封锁、供应链脱钩,本质上是在三难选择的框架里重新画线。
亚当·斯密的另一个经典判断是分工受市场范围的限制。市场规模决定分工深度。中国过去二十年的外循环逻辑是:全球市场→深化分工→规模经济→出口竞争力。现在全球市场不是缩小了,是被政治力量重新切割了。外循环的升级方向被迫转向:从"卖更多产品给更多人"变成"卖更高技术给更挑剔的买家,同时把部分产能搬到买家门口"。
这不是战术选择,是势变了。全球化退潮不是周期性波动,是结构性转折。把经济基础建立在"外部市场无限大"假设上的国家会非常痛苦。中国的双循环本质上是对这个假设失效的提前回应,不是主动选择"内循环为主",是外部环境不再允许"外循环独大"。
出海:最关键的一环,也最薄弱
第三章是五部曲里信息量最密集的。中金用了邓宁的对外直接投资三要素框架(竞争优势、区位选择、落地方式)来解释中国企业出海的逻辑被彻底改写。
核心变化三层:竞争优势从企业内部规模经济,扩展到母国提供的外部规模优势(金融支持、外交保障、信息服务、基建配套)。区位选择从市场效率导向,变成地缘政治关系导向。落地方式从"先浅后深"的渐进出海,被打破成绿地投资一步到位。
几个关键数据。2020年到2024年,全球清洁技术对外投资从450亿美元增至1750亿美元。绿地投资取代跨境并购成为主流。监管审查收紧后,"轻量级"出海路径被堵死,企业被迫重资产落地。中金同时指出三个短板:投资收益长期逆差、海外利润回流通道尚未打通、海外经营反哺国内产业的链条待完善。
翻译成白话:中国企业在海外赚了钱,钱回不来,回来了也没有有效变成产业升级的燃料。 双循环的"循环"两个字,核心就在这一环。如果出海只是单向输出(产能走了、利润留在外面、国内产业空心化),那不是双循环,是放血。
钱穆在《中国历代政治得失》里反复强调一个判断:制度必得自根自生。 一种制度能不能持续,不取决于设计有多精巧,取决于是否从本国的历史传统、经济基础和人口结构中自然生长出来。中国不能照搬日本的财团模式,也不能复制韩国的财阀路径。ODI的回流机制必须从中国自身的制度土壤里长出来。这恰恰是五部曲没有给出答案的地方,也是最值得追踪的政策悬念。
AI工业化与绿色产业:两个新引擎的底层共性
第四章和第五章可以放在一起看,因为它们在说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
第四章把AI对全球价值链的重构拆成四层:物质底座(电力/芯片/服务器)→ 智能供给(基础模型/API/云服务)→ 组织中介(Agent/MCP/Skills)→ 场景兑现(企业应用/机器人/智能汽车)。2025年全球AI算力商品贸易4.18万亿美元,同比增长21.9%,占全球贸易六分之一,贡献了42%的增长。中美在AI生态上的分化是这篇报告最有洞察的部分。美国走闭源中枢收租型,芯片加云加模型三层闭环,收过路费。中国走开源扩散承接型,制造加场景加工程交付,靠规模和效率取胜。中金认为这不是技术偏好,是禀赋结构决定的商业路径。
说得直白一点:美国卖大脑,中国卖四肢加场景。谁也别看不起谁。
第五章讲绿色产业。2024年中国"新三样"全球出口占比:光伏69%、锂电池55%、新能源车21%。国内组件价格跌破成本线,头部企业国内业务普遍亏损,境外业务毛利率保持为正。中国绿色产业在国内打完了价格战,海外市场是唯一利润来源。地缘政治正在堵这条路。
两章的共性在哪里?都是在"引领之后怎么办"的问题上做文章。 过去的循环逻辑是"追赶→形成优势→出口→积累→再投资"。引领之后的逻辑变了:出口面临关税壁垒、技术路线可能被颠覆(全固态电池、钙钛矿)、利润空间被国内竞争压扁。新的循环要求从"卖成品"变成"卖设备加卖中间品加卖技术授权加海外建厂"。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商业模式。听起来都是好消息,但从卖成品到卖能力,中间隔着一整条供应链的重构。
绿色产业的外循环调整方向已经清晰:增加海外投资与本地化运营,从终端制成品出口转向中间品与设备出口(2022至2025年电池片出口增长2.6倍,同期组件仅增长20%),技术授权有望成为新的收益增量。这些方向跟AI产业的组织中介层突破逻辑一模一样,都是把价值链从"卖终端"拉长到"卖能力"。
五部曲的底层线索:系统重装
把五篇串起来看,底层线索只有一条:中国的经济循环正在从"单引擎单循环"切换到"四引擎双循环"。
旧系统是一个引擎:出口。一个循环:出口→储蓄→投资→产能→出口。全球化红利和人口红利是这个引擎的燃料。
新系统是四个引擎并行:消费升级(内循环主力)、产能出海(外循环转型)、AI数字化(新基础设施)、绿色产业(新增长极)。每个引擎都有自己的内循环和外循环。这不是政策微调。政策微调是调利率、调准备金、发消费券。换操作系统是改变经济运行的基本逻辑:从"投资于物"转向"投资于人",从"卖成品"转向"卖能力",从"引进来"转向"走出去再回来"。
罗德里克的三难选择在这里给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预测。全球化退潮后,那些未能及时切换引擎的国家会被卡在旧循环的惯性里。中国的双循环不是主动战略选择,是被动适应性重构。被动的好处是,每一步都是被真实约束逼出来的,不是理论推演,落地概率更高。被动坏处是,时间窗口不由自己控制。这不是一个从容的转身,是一个被推着走的转弯。
钱穆的制度自根自生论在这里正好补上了拼图的最后一块。双循环新格局的每一个方向(消费转型、技术自主、绿色引领、出海闭环)都不是从外部移植的模板。是从中国自己的禀赋条件里长出来的。这是它可能成功的原因,也是它落地必然艰难的原因。道层面的方向对了,术层面的摩擦才刚开始。
7月10日的两个信号:政策端在同步校准
五部曲是学术框架。7月10日的两份政策解读是落地信号。
国常会做了四件事:部署数字中国、升级现代物流、培育新兴产业、调整国土资源。四件事的底层逻辑高度一致:反内卷加全国统一大市场。数字中国从"加快建设"收敛为"系统推进",新兴产业从"战略性"升级为"支柱",物流从降费转向破地方保护主义,土地从公平转向效率。央对地、新对老、东对西的K型分化会继续扩大。
同一天的科技最高会议把重点科研领域分成三层:基础前沿(跟着不掉队)、战略制高点(并肩走)、焦点赛道(保持领先)。四个焦点赛道(集成电路、先进制造、生物医药、智能机器人)跟中金第四章的四层价值链、第五章的绿色产业方向高度互证。国家实验室区域分布长三角7个、京津冀3个、粤港澳2个,地域格局的信号比文字更诚实。
两个会议在同一天释放信号不是巧合。国常会管"钱往哪走",科技会议管"技术往哪走"。技术-资本双轨政策在做同步校准。 国常会的"反内卷加统一大市场"对应双循环第一章的宏观再平衡,打通国内循环的堵点。科技会议的"焦点赛道加人才保障"对应第四章和第五章,给新引擎点火。
我的判断
五部曲最值钱的不是结论,是框架。NX = S-I这个恒等式把所有的政策讨论锚定在一个可验证的数学关系上。在这个框架里,消费转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投资回报率下降到某个阈值后数学上的必然。
五部曲暴露了一个核心张力:四个引擎同时切换,需要的资本规模和制度协调密度是空前的。 消费转型要求改善收入分配,这跟地方财政的现状冲突。产能出海要求利润回流,资本账户还没开放。AI自主要求突破芯片瓶颈,制造工艺的积累不是砸钱能加速的。绿色产业要求从"卷价格"转向"卷技术",国内竞争格局还在恶化。
达利欧在讲周期时有一个判断:一个国家从上升期进入调整期,最危险的信号不是增速放缓,是"制度弹性"不够:旧制度解决不了新问题,新制度又长不出来。 中国的双循环能不能跑通,关键不在四个引擎各自的马力,在引擎之间的传动系统(税收制度、资本账户、人才流动、央地关系)能不能同步升级。
这是未来十年最值得追踪的变量。
参考资料
- 中金双循环第一章 宏观平衡: https://mp.weixin.qq.com/s/KSEv7oGH36Y1a1qCmeyGpw
- 中金双循环第二章 贸易外循环: https://mp.weixin.qq.com/s/7rkRKkhZebFDakEC5TEj8g
- 中金双循环第三章 ODI出海: https://mp.weixin.qq.com/s/BzZYYR9jdrJyn_-pI60G3Q
- 中金双循环第四章 AI工业化: https://mp.weixin.qq.com/s/Xg7ZhvrNC8cqn7kDFaZ_mw
- 中金双循环第五章 绿色产业: https://mp.weixin.qq.com/s/sAu82NsKvOwYO3HDI9bMvQ
- 国常会4个信号: https://mp.weixin.qq.com/s/I1YADZv8A5JIwp12Qx604Q
- 科技最高会议十大看点: https://mp.weixin.qq.com/s/Ot4cu-iRFblXNP8C22Ho9g
- 亚当·斯密《国富论》(分工受市场范围限制;消费是生产的唯一目的)
- 钱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制度必得自根自生)
- 罗德里克《贸易的真相》(全球化三难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