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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铺黄金的东方爱马仕梦,碎在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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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铺黄金创始人徐高明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豪言:“卖黄金的比不过卖皮具的,要回去反省。”

这句话被反复引用,作为老铺品牌野心的官方注脚。2025 年 7 月,老铺股价登顶 1065 港元,市值超过 1800 亿港元,市盈率被推到 50 倍。徐高明的反省看起来真的见效了:一个卖金饰的,估值终于追上了卖包的。

一年后故事换了方向。伦敦金现货从 2025 年高点约 5598 美元/盎司回落到 2026 年 7 月的约 4018 美元/盎司,跌幅 28%。老铺股价同期跌了 65%,市值蒸发约 1200 亿港元。市盈率从 50 倍杀到 12 倍,与周大福、老凤祥再无估值溢价。

数据来源:港交所老铺黄金月度行情、伦敦金银市场协会定盘价、公司 2025 年报。

不是品牌死了。是品牌的定价权从来没真正建立过。徐高明卖的不是“东方爱马仕”,是“金价上行期的金饰期权”。

诊断一:不是在卖品牌,是在卖金价上涨预期

先看一组数据。

老铺的核心产品是“一口价古法金饰”,不按克计价,品牌溢价最高超过 55%。单价分布上,约 40% 的产品落在 1 万到 25 万元区间,5 万元以上产品贡献了超过四分之一的收入。消费者重叠度的数字更刺眼:截至 2026 年 3 月,老铺消费者与路易威登、爱马仕、卡地亚、宝格丽、蒂芙尼五大奢侈品牌的重合率达到 82.4%。

数据来源:老铺黄金 2025 年年报、第三方消费者调研机构要客研究院发布的《2026 中国奢侈品消费者白皮书》。

这组数据被市场用来证明“老铺已经是奢侈品了”。但它恰恰证明了相反的事情。

爱马仕的消费者买铂金包,不是因为皮革在涨。皮革涨跌根本不影响铂金包的价格,反而强化了它的稀缺叙事。老铺的消费者买一口价金饰,是因为黄金在涨。2025 年金价一路冲到 5598 美元/盎司,每一口老铺金饰都在“买到就赚到”。2026 年金价跌了 28%,那些 5 万元的金镯子不再是“投资”,只是“很贵的金子”。

品牌的本质,借用让-诺埃尔·卡普费雷在《奢侈品战略》里的判据,是“让消费者不再用原材料价格衡量产品价格”。能否跨过这条线,是品牌资产能不能脱离商品层的硬指标。老铺从头到尾都没跨过去。

用塔勒布的概念来说:爱马仕是一个反脆弱系统,原材料波动(皮革价格涨跌、工人罢工、供应链中断)反而让品牌更稀缺,因为它证明了自己“不受这些东西影响”。老铺是一个极端脆弱系统,金价涨一切看起来都很好,金价跌溢价逻辑立刻瓦解。

塔勒布在《反脆弱》里讲了一个核心故事:扁桃体切除手术。医生在 389 名儿童中建议 174 名切除,剩下的又被筛了一遍,又切除了 99 名,再筛一遍又切除了 52 名。但扁桃体炎的真实发病率只有 2% 到 4%。绝大多数手术是不必要的,医生的“干预”不是在治病,是在制造疾病。

老铺的战略就是这种“天真的干预”。徐高明说“一旦选择对冲,便意味着放弃了打造世界级品牌的初心”。这不是初心,是狂妄。对冲不是放弃品牌,对冲是承认“我的品牌还没强大到可以无视金价波动”。具体一点说,在金价 5000 美元/盎司附近对 30% 存货做 COMEX 黄金期货空头或场外远期合约锁定,不会损失任何品牌叙事,只会让报表在下行期不至于血流成河。

不买保险的人有两种。一种是足够强大,不需要保险。一种是假装足够强大,赌自己不会出事。塔勒布管后一种叫“脆弱推手”(fragilista)。

理论边界:反脆弱框架对企业战略的解释力有边界

需要承认一个边界。塔勒布的反脆弱框架最初是为个体决策和投资组合设计的,核心动作是“用小成本保留对波动的暴露,用杠铃结构隔离下行”。这套框架对个人投资者、对冲基金、甚至小型创业公司都成立,因为它们可以承受尾部风险的实验成本。

但老铺是一家香港主板上市的公众公司。管理层对全体股东负有受托责任,不能用“反脆弱”作为在周期顶部裸奔 160 亿存货的修辞借口。公众公司的财务纪律要求管理层主动对冲可识别的市场风险,这是治理底线,不是品牌姿态。

换句话说,徐高明可以个人选择“喜欢波动”,但他没有权利让全体股东陪他一起喜欢。把反脆弱从个体层面硬挪到公司战略层,是概念的误用。老铺的“不做对冲是品牌初心”,恰好是这种误用的典型样本。

诊断二:All in 囤金不是勇气,是赌方向的杠杆

再看财务数据。

2025 年底老铺存货约 160 亿元。2024 年末这个数字是 40.88 亿元。一年之内存货暴增 292.5%。2025 年新开 14 家门店(是 2024 年的两倍),完成国内十大头部商业中心全面入驻。同年 10 月二次配售募资 27 亿港元,其中约 70% 用于备货。

数据来源:老铺黄金 2025 年年报、港交所 2025 年 10 月配售公告。

这个操作有一个很直白的翻译:在金价历史高位,借了 27 亿港元,又加了 119 亿元库存,赌金价还会涨。

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恶化信号。2025 年经营性现金流净流出 68.48 亿元。总负债从 24 亿元飙到 101 亿元,负债率从 38% 升到 48%。天猫旗舰店 2026 年 Q2 销售额同比下跌 63%,而同店 Q1 还曾录得 155% 的同比增长。

数据来源:公司财报、魔镜市场情报天猫渠道追踪。

金价上行期的问题被掩盖了。金价下行期的问题被暴露了。

霍华德·马克斯在《周期》里反复论证过:投资者的心理就像钟摆,从贪婪摆向恐惧,从乐观摆向悲观。金价从 2000 美元涨到 5600 美元的三年里,所有人都在贪婪的一端,“黄金永远涨”、“东方爱马仕”、“一口价的信仰”。当金价从 5600 跌回 4000,钟摆摆到恐惧端,同样的叙事变成致命的伤口,“古法工艺被周大福、潮宏基、周大生集体复制了”、“按件计价变成自杀式定价”、“不做对冲等于 160 亿存货裸奔”。

老铺不是一个极端案例。它是所有“把周期当趋势”的企业的标准结局。金价上行期,一切都说得通。金价下行期,同样的逻辑变成致命伤口。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为什么跌了”,金价跌了,黄金股当然跌。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在金价 5600 美元的时候,没有人问“如果金价跌到 4000 美元,这个品牌还值多少钱”?

答案是钟摆效应。在贪婪端没有人愿意问这个问题。问这个问题的人被嘲笑“不懂奢侈品”。

三个金价情景下的老铺估值

把这个问题做成条件式推演,老铺今天的估值在不同金价路径下差异巨大:

基准情景:金价维持在 4000 美元/盎司附近震荡。存货按现价计提减值约 20-30 亿元,2026 年净利润同比下滑 50% 以上,PE 修复到 15-18 倍区间,对应股价约 250-300 港元。这是瑞银目前“超卖”判断能够成立的中性假设。

上行情景:金价反弹至 4800 美元/盎司(美联储超预期降息或地缘风险升级)。存货减值压力解除,Q3-Q4 同店销售同比回正,PE 回到 25 倍,对应股价约 400-500 港元。这个情景下“超卖”判断是对的。

下行情景:金价继续跌至 3500 美元/盎司(美元指数走强或全球去杠杆)。存货面临 50-70 亿元减值,现金流缺口需要再次融资或配售稀释,PE 可能进一步杀到 8-10 倍,对应股价约 120-180 港元。这个情景下“超卖”判断是陷阱。

三个情景概率不能凭感觉拍。但有一个观察是确定的:把公司估值挂在单一商品价格上,本身就是没有建立品牌溢价的证据。

瑞银的超卖判断,需要三个前提同时成立

瑞银是目前少数看多老铺的大行,核心逻辑是“7 倍 2026 PE + 11% 股息率已经超卖”。

这个逻辑有一定道理。12 倍 PE 对一个消费品牌来说确实不高,如果老铺真的只是一个“被错杀的消费品牌”。但问题是,老铺不是单纯的消费品牌。它身上绑着三个叠加的脆弱性:

第一,金价敞口。160 亿存货零对冲,金价每跌 100 美元/盎司,存货公允价值损失约 4-5 亿元。

第二,财务杠杆。负债率从 38% 升到 48%,经营性现金流净流出 68 亿元,账上现金对短期借款的覆盖倍数下降到 0.8 倍以下。这意味着如果下行情景兑现,公司将被迫配股或举债,进一步稀释每股价值。

第三,消费者信心。天猫 Q2 同比跌 63%,且发生在公司逆势提价 20% 到 30% 之后。这意味着消费者对“古法金一口价”的价格承受力已经到达临界点。提价没有换来更高的客单利润,只换来了更低的转化率。

这三个脆弱性中的任何一个单独出问题都不致命。三个同时出问题,就不是“超卖”,是“还没跌透”。瑞银的超卖判断需要三个前提同时成立:金价企稳、现金流修复、消费者信心回暖。三个前提里只要缺一个,基准情景就会向下行情景偏移。

霍华德·马克斯在《周期》里还有一个判断:成功本身也有周期。一个策略越成功,模仿者就越多,最终这个策略的超额收益会被竞争抹平。老铺的“古法金一口价”策略在 2023 到 2025 年极其成功,消费者愿意为古法工艺支付 55% 到 80% 的溢价。但到 2026 年,周大福的故宫、传福、传喜系列 2026 上半财年销售 34 亿港元,同比增长 48%。古法工艺不再是护城河,只是入场券。

老铺的真正困境是三重周期的叠加:金价周期在下行,竞争周期在恶化,财务周期在收紧。三个周期同时不利,历史上没有几家公司能全身而退。

东方爱马仕的路径,前人走过多久?

长期来看,老铺的命题没有消失:中国能不能出一个真正具备定价权的奢侈品品牌?

这个命题的答案可能是“能”。但路径不是“逆向囤金、零对冲、逆势提价”。

先看一段历史对标。19 世纪 80 年代起,塞西尔·罗兹在英国皇室支持下整合南非钻石矿,成立戴比尔斯,建立了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人造信仰”工程。从“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到控制全球 80% 以上的钻石分销,戴比尔斯用半个世纪把一块碳的价格和“爱情”、“永恒”绑死。但到 21 世纪,俄罗斯、加拿大、澳大利亚新矿陆续投产,加上实验室培育钻石的崛起,戴比尔斯的市场份额从 80% 跌到 30% 以下,价格话语权瓦解。一个用百年时间建立的“信仰”,最终被供给端的产能变化击穿。

对标老铺。古法金工艺不是钻石那种“垄断+信仰”的组合,本质是一种工艺差异化,可复制性远高于钻石矿。爱马仕从 1837 年 Thierry Hermès 在巴黎开马具作坊起算,花了 186 年才从马具工坊变成全球奢侈品标杆,靠的不是某一年押注某种原材料价格,而是几代人持续的产品、工艺、客户网络和稀缺叙事的复利积累。

反脆弱的核心教训是:消除系统中的小波动,往往会让系统在大波动来临时崩溃。老铺的战略本质上是在消除小波动,不做对冲、不控制库存、不担心金价下行,因为金价“不会跌”。当金价真的跌了 28%,系统没有缓冲,直接撞墙。

如果老铺在金价 5000 美元/盎司时做 30% 的对冲,在 4500 美元/盎司时放缓扩张节奏,在 4200 美元/盎司时承认“品牌溢价在压缩”而不是逆势提价 20% 到 30%,今天就不会面临“库存减值、现金流断裂、估值杀”的三重打击。

这里值得再回到塔勒布讲的那个费边的故事。罗马人尊敬费边·马克西姆斯,不是因为他打了多少胜仗,而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不打。第二次布匿战争中,面对汉尼拔这种级别的对手,费边选择拖延、消耗、避免决战,用时间换空间,最终等来战略反攻的窗口。费边的智慧是承认“现在不能赢”,而老铺在金价 5500 美元/盎司的顶部选择逆向囤金、零对冲、逆势提价,恰好是反向费边:在不能加码的时候 all in。

东方爱马仕不是不可能。但爱马仕花了 186 年。老铺只有 13 年历史(2009 年创立),它更需要的是塔勒布所说的“拖延者”的智慧:先活过这一轮周期,减库存、关亏损门店、做最起码的对冲、放弃“世界级品牌”叙事回到“把金饰做好卖好”的基本盘。

等金价周期翻转,竞争格局出清,财务压力解除,那时候再谈爱马仕。

品牌信仰不是喊出来的。是活过几轮周期之后,别人回头看才发现,原来他们从来没真的危险过。

参考链接

  • 老铺黄金 2025 年年度报告(港交所披露易)
  • 老铺黄金 2025 年 10 月配售公告(港交所披露易)
  • 伦敦金银市场协会(LBMA)黄金定盘价历史数据
  • 魔镜市场情报天猫渠道销售追踪
  • 要客研究院《2026 中国奢侈品消费者白皮书》
  • Nassim Nicholas Taleb, Antifragile: Things That Gain from Disorder, 2012
  • Howard Marks, Mastering the Market Cycle, 2018
  • Jean-Noël Kapferer, The Luxury Strategy, 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