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 年的英国和 1900 年的美国,做的是同一件事:用产能优势把竞争对手压在身下。英国靠蒸汽机和纺织业,美国靠电力和钢铁。两个帝国在各自的巅峰期都相信产能就是天命。
但两国的命运在 1914 年分岔了。英国的产能被战争消耗,战后的制度惯性让它无法切换到新的技术范式(内燃机、化工、航空),帝国在三十年里缓慢失血。美国的产能正好在战争中被激活,战后顺势接过了全球技术定义权。同样是产能大国,一个被自己的成功锁死,一个用成功买到了下一张入场券。
产能本身不决定胜负。决定胜负的是产能背后的制度能不能跟上范式的切换。这就是今天中美两国正在面对的同一个考题。
2026 年 7 月,中美两国同时在搞供给侧改革,方向相反,底层逻辑对称。美国版叫丰裕经济学(Abundance),核心是用产能重建对抗稀缺:住房不足就盖房,能源不足就开矿,制造业外流就回流。中国版叫双循环,核心是用消费升级消化过剩产能,同时用产业链出海把产能变成可输出的资产。镜像在 7 月 11 日那篇文章里已经画清楚了。
但这篇文章要问一个镜像框架没回答的问题:这面镜像会在哪里裂开?两国的供给侧改革都有瓶颈,瓶颈的性质完全不同。谁先撞上自己的瓶颈,谁就先掉队。
美国的瓶颈:制度把产能的成本推到无人愿付
丰裕经济学的核心主张很干净:美国的物价问题不是需求太旺,是供给被卡死了。加州花 20 年修不完一条高铁(2008 年立项,2026 年仍未通车)。德州的风电审批要走 7 个部门。制造业回流的口号喊了三届总统,落地数量屈指可数。
《增长陷阱》这本书讲的正是这个机制:当一个经济体的制度从“促进增长”变成“保护既得利益”,监管机构的本能反应不是放松管制,是加更多管制。环境影响评估、分区规划法规、政治正确的合规要求,每一项单独看都合理,叠加起来就把新建产能的成本推到了没有人愿意承担的位置。这不是某一个政党的失误,是制度演化的必然:利益集团会持续向监管渗透,直到创新的入口被堵死。
美国的供给侧改革撞上的墙,是制度成本。Abundance 叙事想成为扰动这个稳态的那股力量,但扰动需要的政治资本和立法时间,恰恰是被制度本身消耗得最快的东西。参议院以 85:5 通过住房法案看似共识,但法案从通过到落地之间隔着联邦与州的权限拉锯、环保团体的诉讼、地方居民的 NIMBY 反对。每一层都在抽税,每一层都在拖延。
复杂经济学里有一个判断:系统的稳态会锁定在局部最优,跳出去需要巨大的能量扰动。美国的 Abundance 就是想成为这个扰动。但扰动能否成功,取决于政治系统能不能把立法意愿转化为行政执行力。目前看,意愿有了,执行力的管道还在堵。
中国的瓶颈:消费端的修复速度追不上产能升级
中国供给侧改革撞的墙在另一头。产能不是问题,过剩才是。2024 年中国货物贸易顺差近 1.2 万亿美元(海关总署),但出口对就业的拉动从 2010 年的每百万美元 61.8 人降到 40.2 人。光伏组件价格跌破成本线,头部企业国内业务普遍亏损,境外毛利率勉强为正。锂电池行业全面价格战。钢铁产能利用率常年低于 80%。
中国的改革方向是消化产能加升级产能。中金的措辞很精准:从“投资于物”转向“投资于人”。翻译成丰裕经济学的语境,美国需要造更多的房子和工厂,中国需要让老百姓有能力和意愿去买已有的产品。
消费端的修复需要的是收入分配改革。这比盖房子难得多。盖房子的瓶颈是审批和资本,资本可以砸,审批可以改法。收入分配的瓶颈是居民部门的资产负债表,这个表被房地产下行、就业压力、社保缺口三重压制。居民信贷脉冲已经回到 2024 年 9 月前水平,社零前五个月仅增 1.4%,5 月单月负 0.6%(国家统计局)。企业还本付息占新增贷款的 80% 到 90%,占 GDP 30% 以上。
这是金融周期下半场的典型表征。彭文生的判断是:贫富差距(马克思框架)和货币存在导致的投资需求不足(凯恩斯框架),在这个阶段交汇于金融周期下行。消费不足的根源是结构性的,不是放点水就能解决。
中国的墙比美国的墙更隐蔽。美国的墙看得见(高铁修不完、工厂建不起来),中国的墙藏在居民的储蓄行为和消费意愿里。一个看得见的墙可以用立法拆,一个看不见的墙需要等资产负债表自己修复,而这个修复的周期以年计。
钱穆的判据:制度弹性决定谁能跑赢
钱穆在《中国历代政治得失》里反复强调一个判断:好的制度必须允许信息从底层流向上层。汉代的刺史巡郡、唐代的弹劾制度、宋代的台谏体系,这些设计的共同点是它们在决策链条中嵌入了从下往上的纠偏机制。当纠偏机制有效运行,制度可以自我修正。当纠偏机制失灵,无论最初的制度设计多么精巧,它都会走向僵化。
把这个判据放到中美供给侧改革的赛跑上,会得到一个更锋利的预测。
美国的制度弹性在下降。两党共识(85:5 的住房法案)是稀缺信号,但法案落地要穿过联邦制、司法审查、地方利益集团的多层过滤。每一层都在消耗弹性。丰裕经济学能不能跑赢美国的制度惯性,取决于能不能在两到三个选举周期内把立法意愿转化为可执行的行政体系。这个窗口正在收窄。
中国的制度弹性在另一个维度上受考验。中国的行政执行力强于美国(中央决策可以直达地方),但反馈机制是短板。消费端的真实信号(居民到底愿不愿意花钱、花在哪)能不能快速传到决策层,决定了中国能不能精准踩准消费刺激的节奏。反内卷政策如果执行过度会推高中间品价格反噬下游制造业,执行不足又压不住低端无序竞争。这个度需要持续的信号校准,而校准依赖反馈回路的灵敏度。
钱穆的判据给出了赛跑的核心变量:不是谁的产能更大,是谁的制度能在范式切换中保持纠偏能力。美国的风险是纠偏过度(每个利益集团都在纠偏,结果没人能动)。中国的风险是纠偏不足(信号传不上来,或者传上来太晚)。
镜像的不对称:时间窗口和代价的分布
镜像框架的一个隐含假设是对称性:两国的供给侧改革会平行推进,谁先完成谁领先。但真实的博弈是不对称的,不对称来自时间窗口和代价的分布。
美国的时间窗口受政治周期约束。总统任期四年,中期选举两年一次,每一轮立法窗口都可能被翻转。丰裕经济学需要在政治窗口关闭前跑出可见成果,否则叙事会被下一任总统替换。这是一个外生的时钟,不以经济规律为转移。
中国的时间窗口受债务周期约束。地方政府隐性债务的消化、房地产的企稳、人口结构的转折点,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倒计时。这些时钟是内生的,但比政治周期更长、更刚性。中国有时间,但时间的代价是累积的。
代价的分布也不对称。美国改革失败的代价是“没建起来”(产能仍然不足,通胀持续)。中国改革失败的代价是“消化不掉”(产能仍然过剩,通缩持续,就业承压)。前者是机会成本,后者是存量损失。存量损失对社会的冲击更直接,对政治稳定的压力更大。
这意味着中国的改革有更强的紧迫感,但紧迫感不等于执行力。如果紧迫感被短期维稳逻辑吸收(用更多投资掩盖消费不足),改革会被推迟到代价不可承受的时刻。
夏尔马的结构性指标
鲁奇尔·夏尔马在《国家兴衰》里给出了一个不依赖 GDP 增速的判断框架:一个国家是上升还是衰落,看几个结构性指标:人才库是否增长、投资占经济比重是升是降、通货膨胀是高是低、国家便宜还是昂贵。
用这个框架扫一遍 2026 年中期的两国。
美国“贵”。制度成本高、物价高、劳动力成本高。贵的含义是效率已经被定价进资产,进一步上升的空间有限。但贵也意味着利润空间厚,资本愿意来。这是一个双刃信号。
中国投资占比在拐点。从升转降,资本回报率递减。但中国相对“便宜”,中高技术产品出口的全球份额仍在扩张,增加值含量从 2007 年的 69% 提升到 2022 年的 78%(中金双循环第二章数据)。便宜的含义是性价比仍在,但性价比的维持依赖技术升级的速度。
夏尔马的框架没有给出“谁赢”的答案,但它给出了观察的锚点。盯人才流向、盯投资效率、盯通胀结构、盯相对成本。这些指标的拐点比任何政策声明都更早、更诚实。
条件式判断:三情景
这个框架的解释力有边界需要先承认。中美供给侧改革的成败受太多外生变量影响:地缘冲突、技术突破、黑天鹅事件都可能打断任何一条预测路径。框架给出的是“谁的瓶颈更硬”的结构性判断,不是精确的时间表。供给侧改革是历史级别的制度实验,任何基于历史类比的归纳(英国与美国的范式切换)都有样本量不足的风险。以下情景的价值在可证伪的信号,不在精确的概率。
以上分析落到预测,需要分情景看。框架的价值在逻辑链,预测的价值在可证伪。
基准情景(概率约 45%):两国都部分跑通各自的供给侧改革,但都慢于预期。美国用两到三个政治周期把部分产能重建起来(住房、能源进展明显,制造业回流有限)。中国用三到五年把消费率从底部修复(反内卷部分执行,消费信贷脉冲缓慢回升)。镜像保持基本对称,没有人明显领先,也没有人明显掉队。全球继续在两套体系之间摩擦共存。
上行情景(概率约 25%,对中国):消费端刺激超预期(大规模定向补贴落地),居民信贷脉冲从底部反转,反内卷执行精准(没有过度推高中间品价格)。人民币有序升值,出口结构升级抵消订单分流。中国率先穿越瓶颈,镜像向中国倾斜。触发信号:CPI 在两个季度内回到 2% 以上,社零增速回到 4% 以上。
上行情景(概率约 20%,对美国):政治共识持续,丰裕经济学立法加速,住房供给和能源产能在两年内显著扩张,通胀回落到 2% 目标。美国率先重建产能基础,镜像向美国倾斜。触发信号:新房开工量同比持续正增长,制造业建筑投资同比两位数增长。
下行情景(概率约 30%,两国同时承压):美国的制度惯性和中国的消费疲软同时持续。美国产能重建被法律和地方利益集团拖延,中国消费修复被债务周期压制。镜像没有断裂点,因为两边都在缓慢失血。全球进入低增长高摩擦的持续状态。触发信号:美国通胀粘性持续到 2027 年,中国 CPI 仍在 1% 以下徘徊。
需要承认的是,这个框架的预测力有边界。供给侧改革的成败受太多外生变量影响:地缘冲突、技术突破、黑天鹅事件。框架给出的是“谁的瓶颈更硬”的结构性判断,不是精确的时间表。但结构性判断的价值在于:当某个信号出现时,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消费数据持续低于预期,你知道中国的墙比想象的硬。住房开工持续低于预期,你知道美国的墙比想象的厚。这才是框架的用法。
结语:墙的形状决定赛跑的节奏
回到 1870 年的英国和 1900 年的美国。两国都靠产能起家,但只有美国跑赢了范式切换。差别不在产能大小,在制度能不能在旧范式还有红利的时候,就开始为新范式腾出空间。
今天的中美都在做这件事。美国在为丰裕腾空间,中国在为消费腾空间。两国的墙形状不同,美国的墙是制度垒起来的(看得见,可以用立法拆),中国的墙是资产负债表压出来的(看不见,需要等时间修复)。墙的形状决定了赛跑的节奏:美国可以靠政治决断提速,中国只能靠周期自然出清。
夏尔马说过,判断一个国家上升还是衰落,别看增速,看结构性指标。补充一句:也别看叙事,看制度弹性。丰裕经济学和双循环都是叙事,叙事能不能落地,取决于制度的纠偏回路还灵不灵。
这场赛跑没有裁判。时间会给出答案,但时间不会提前公布。你只能盯着那些比政策声明更早、更诚实的信号:人才流向、投资效率、通胀结构、消费信贷脉冲。它们拐弯的那天,就是镜像开始断裂的那天。
参考来源
- 培风客《丰裕经济学 Abundance》: https://mp.weixin.qq.com/s/nkfpCxlRDs3SdyuQSzC31Q
- 中金双循环系列报告(2026-07-07 至 07-11,五部曲)
- 中金《中美AI投资差异》2026-07-07
- 求是网《从战略上发展壮大耐心资本》2026-07-02
- 国家统计局:社零、CPI、PPI、制造业投资数据
- 海关总署:贸易顺差、出口就业拉动数据
- 美国加州高铁项目进度(2008 立项至 2026 未通车)
- 钱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制度反馈机制与自我纠偏能力)
- 布莱恩·阿瑟《复杂经济学》(系统稳态锁定与扰动)
- 鲁奇尔·夏尔马《国家兴衰》(结构性兴衰指标框架)
- 《增长陷阱》(制度从促进增长到保护既得利益的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