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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流动性重置:美债螺旋、K型分化与政策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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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2亿美元。2026年中期,美国月度利息支出,同比+28%。年化相当于GDP的4.3%,超过五角大楼全年预算。十五年前,这笔利息只有国防开支的三分之一。

同一天,中金大类资产配置组发布报告:K型分化的收敛条件尚未满足,但增配流动性敏感型资产的窗口正在打开。同一天,双循环第七章指出中国国债/GDP仅25.6%,安全资产供给严重不足。同一天,国务院座谈会释放政策转向的三个信号。

四组信号指向同一个底层命题:全球流动性的参数正在重置。这不是一轮普通降息周期,是达利欧意义上的长波债务周期的末端信号。

一、美债利息超国防:不是新闻,是机制

1852亿美元这个数字本身不令人意外。真正值得拆的是它的机制。

利息支出的飙升不是利率正常化的直接结果,是债务存量与加权平均利率的乘积效应。2020年到2024年间发行的国债,大部分票面利率低于1%。但旧债到期续发时,必须按当前4.6%以上的市场利率定价。加权平均利率自2009年以来首次突破3.4%,且仍在加速上行。

美联储的加息周期在2025年已经结束,但利率正常化对债务存量的“消化”才刚刚开始。存量替换取决于到期结构:未来3年有约12万亿美元国债到期续发,每一次续发都在把低息旧债换成高息新债。利息支出的顶点不在今天,在2028年前后。这不是预测,是算术。

达利欧在《债务危机》里讲过一个清晰的框架:当利息支出超过新增借贷能产生的经济增量时,债务进入“自我强化螺旋”。政府必须借更多钱还利息,新增借贷推高供给压力,供给压力推高收益率,收益率推高利息支出。达利欧称之为典型的“去杠杆化早期信号”:私人部门去杠杆,政府被迫加杠杆,但政府加杠杆的空间受本国信用和全球资本流动的约束,当约束收紧时,路径选择变得狭窄。

两种出路,都是坏的。第一条路,维持高利率抑制通胀,代价是债务螺旋持续抽血实体经济。第二条路,债务货币化(央行扩表买国债),代价是通胀回升和美元信用受损。《国家为什么会破产》描述过这个阶段的典型路径:政府最初倾向于微调,试图用现有工具箱解决问题;当数据压力持续加大,微调变成主动刺激,财政和货币的边界同步外推。美国已经走到这一步。中国正在从货币主导切换到财政主导,节奏差了半拍,方向一致。

《金融周期》里有一个判断值得记住:金融周期的高点往往出现在信贷最宽松、资产价格最贵的时刻,而高点之后不是软着陆,是漫长的去杠杆过程。美国国债总额39.46万亿美元,6月单月新增0.25万亿。这个速度维持下去,利息支出占GDP的比例会继续攀升。沃顿模型的“不可逆临界点”正在收窄,不是因为某一天技术性违约,是因为市场会在违约之前重新定价美国财政的可持续性。

二、K型分化:中美的镜像

中金的报告直接否定了市场上流行的“经济软着陆”叙事。

关键证据是时间差。美国银行信贷增速在2026年上半年回升,很多人把它解读为前瞻信号。但中金的数据显示,美国信贷脉冲滞后GDP增长约7个月,滞后PMI约6个月。信贷回升不是在预示经济好转,是在确认过去两年的经济韧性。方向完全相反:前瞻信号告诉你未来,滞后信号告诉你过去。

就业数据更刺骨。2023年1月至2026年5月,美国非农就业初值累计下修约300万人。最新的5月数据从初值17万修正到13万。这不是阴谋论,是美国劳工统计局的birth-death模型在经济结构转换期系统性高估了新企业创造就业的能力。初值高报、后续静默下修,已经成为统计常态。

PMI的结构更说明问题。6月制造业PMI 53.3,确实在扩张。但扩张高度集中:计算机与电子设备、机械、运输设备。这三个行业对应AI基建需求和中东冲突带来的预防性补库。非AI部门(消费品、纺织、家具)仍在收缩。美国经济的K型分化比中国更隐蔽,但方向一致。

中国这一侧的K型分化已经到了极致点位。中金判断二季度可能是极值。数据很清晰:高技术制造业前5个月增长15.1%,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速两位数,但社零前五个月仅增1.4%,5月单月负0.6%。电子行业一个行业贡献了全部工业利润增量的绝大部分。

一个行业贡献了全部利润增量。这不是“结构转型”,是经济引擎的单缸运行。

《财富的起源》对复杂经济系统有一个核心判断:经济不是一个线性均衡系统,是一个不断演化的复杂网络。K型分化不是政策失误的结果,是系统自身涌现出的结构。只有当这个结构开始制约整体效率时,收敛才会真正发生,而收敛的动力往往来自外部冲击或内生的信用收缩。换言之,分化本身是系统的正常状态,政策能做的是控制分化的速度,不是消灭分化。

收敛的条件是什么?中金给出的路径是下半年专项债发行提速,项目开工,非AI部门开始反弹。但这条路径有一个前置假设:政策靠前发力的力度足够大。现实是,2026年上半年专项债发行进度偏缓,资金从国库到工地之间隔着多层传导损耗。

《金融周期》的信贷脉冲指标在中美两国的角色不同,这个差异反映了两国金融体系的结构。中国是银行主导的间接融资体系,信贷扩张直接带动需求,信贷脉冲是领先指标。美国是市场主导的直接融资体系,信贷扩张是经济活力的结果,信贷脉冲是滞后指标。判断中国政策效果要看信贷脉冲的领先变化,判断美国经济健康度要看信贷脉冲的滞后确认。混淆这两个体系的规律,是很多分析犯错的根源。

三、政策三转向:从货币主导到财政主导

7月13日的国务院座谈会释放了三个清晰信号,恰好补上了中美政策对比的另一侧。

第一个转向:宏观政策从“存量应对”转向“增量刺激”。措辞从4月的“提升政策实施效能”变为“加大逆周期调节力度”加“预研储备增量政策”。这是典型的衰退早期应对范式。《国家为什么会破产》里描述过这个阶段:当数据压力持续加大,微调变成主动刺激。信号越明确,说明决策层对形势的判断比市场预期更冷静。

第二个转向:科技政策从“前沿突破”转向“规模化落地”。7月座谈会的语境明显务实。“深化拓展人工智能+”变成了“促进人工智能等新技术规模化商业化应用”。这不是说技术不重要,是资本市场的预期需要被管理,政策目标需要锚定在可量化的产业落地上。纯概念驱动的溢价会收窄,有真实商业化路径的公司会获得溢价。

第三个转向:扩内需从“居民端发力”转向“国家财政直接托底”。4月的重点是“促进城乡居民就业增收”,7月变成了“加强教育、培训等人力资本投入,完善医疗、养老、托育等公共服务”。这不是市场政策,是财政政策。居民端收入增长受制于就业和工资,短期内无法快速提升。公共服务体系的完善可以直接降低生活成本,释放消费潜力。国家直接下场填补需求缺口,工具链从市场化机制切换到财政转移。

这三个转向叠加双循环第七章的核心论点,指向一个更大的命题:中国需要更大的国债市场。国债/GDP仅25.6%,远低于美日等发达经济体。外资持有中国国债和A股的比例极低。人民币跨境支付已过半,但储备货币占比极低。支付工具国际化走得快,价值贮藏走得慢。

中金引用了1918至1932年美元国际化的历史案例:美国经济总量占全球比重在下降,但美元国际化程度快速提升。驱动力不是经济基本面,是金融深化。更大的债券市场产生规模效应和流动性溢价,使国债成为全球安全资产。人民币要复制这条路,瓶颈不在贸易侧,在金融侧。

加大国债供给有一个财政可持续性约束:只要国债收益率(r)低于GDP增速(g),举债就是可持续的。2025年中国GDP增速约5%,10年期国债收益率约1.6%,r小于g成立。但如果国债供给大幅增加推高收益率,这个不等式的边际可能反转。这是一个走钢丝的过程。

四、黄金换锚:从地缘叙事到流动性叙事

前三组信号都指向流动性,黄金是这场博弈里最诚实的参与者。

2024到2025年,黄金的核心叙事是地缘风险对冲:中东冲突、俄乌战争、台海紧张。进入2026年下半年,驱动因素正在切换为流动性宽松预期加美元走弱。市场隐含的加息概率已经逼近高位。这个概率分布的含义是:市场已经在为下一轮宽松定价,但黄金还没完全反映。

更深一层的支撑来自央行行为。2025年末,黄金超越美债成为全球第一大官方储备资产。亚洲和中东央行持续减持美债,转向黄金或替代货币篮子。这是结构性的,不是周期性的。央行储备的再平衡周期以十年计,一旦方向确定,惯性极大。

用《系统之美》的框架看,黄金正在从“地缘风险的对冲工具”这个子系统变量,升级为“全球流动性宽松加美元信用弱化”这个更大系统的杠杆点。梅多斯讲的杠杆点不是参数微调,是系统目标的改变。全球央行储备的目标正在从“收益最大化”转向“安全性优先”。这个目标转换本身就是最大的结构性变量。

美联储改革方向也在加速这个切换。沃什设立五个工作组,可能弱化点阵图和前瞻指引的约束,更重视实时数据和AI对生产率的影响。他的偏好通胀指标是截尾均值PCE,对油价等一次性供给冲击不敏感。这个框架实际上为未来更早降息提供了理论依据。如果这个判断成立,7到8月可能是全球流动性宽松的转折窗口。

有色金属的逻辑叠加了三重增量:AI算力基建的铜需求、全球电网扩容、流动性宽松预期。前两个是实业需求,第三个是金融需求,三者共振的窗口在下半年。

五、投资含义:从加息交易到降息交易的切换

以上分析落到交易层面,下半年最重要的切换点是从“加息交易”切换至“降息交易”。

加息交易的仓位特征是久期空、美元多、新兴市场承压。降息交易的仓位特征是久期多、黄金多、新兴市场资金回流。中金判断“AI科技仍为中长期主线,但拥挤度偏高,波动加大”。AI科技不是被抛弃,是从单边趋势变成高波动趋势,需要用流动性敏感型资产对冲。

这个判断需要分情景看。

基准情景(概率约50%):美国6月CPI从4.2%回落至3.7%,核心CPI维持2.8%,能源价格回落是主要驱动。美联储鹰派叙事在7到8月逆转,全球流动性宽松确认。黄金和有色金属同时受益于美元走弱和实际利率下行,配置逻辑从“地缘避险”升级为“流动性宽松加美元走弱加去美元化”三重叠加。A股AI加科技板块估值修复,但K型极致分化意味着传统消费和制造业仍承压。结构性行情,不是全面牛市。

上行情景(概率约25%):沃什改革推动美联储更快转向,叠加中国财政刺激超预期。全球风险偏好快速回升,新兴市场资金大规模回流,A股和港股可能出现级别更大的估值修复。人民币国际化加速,中国资产相对吸引力显著上升。

下行情景(概率约25%):通胀粘性强于预期,美联储维持鹰派,降息推迟至四季度。美债供给压力持续,收益率高位震荡,全球风险资产承压。中国K型分化加剧,专项债传导效率持续偏低,非AI部门进一步恶化。黄金受益于避险情绪但涨幅受限。

需要承认的是,以上分析框架有边界。达利欧的债务周期模型是事后归纳的规律,不是物理定律。它能解释过去五十年的多轮去杠杆,但无法精确预测拐点的月份。中金的信贷脉冲分析在美国市场有滞后验证,在中国市场有领先意义,但两个金融体系都在快速演化,历史规律的有效性可能在结构转换期下降。投资决策不能只靠宏观框架,需要在框架给出方向后,用微观验证不断修正。

六、结语

毛泽东在《实践论》里讲,认识从实践中来,又回到实践中去检验。全球流动性拐点的判断不是从中金的模型里推出来的,是从美债利息超国防这个实践中观察到的。

三组信号各自独立,叠加后方向一致。美债螺旋是“势”,不可逆的方向已经形成。K型分化是“术”,各国应对的工具和节奏不同。政策转向是“道”,底层逻辑从货币主导转向财政主导。势已定,术在变,道在转。

此刻最重要的不是预测降息的精确时点,是在流动性拐点确认前完成仓位切换。等降息落地再调仓,就晚了。


Sources

  • 消息报(德米特里·米古诺夫),2026-07-14,美国国债创下一项新纪录
  • 中金大类资产配置(李昭/杨晓卿/王添翼),2026-07-14,K型分化开始收敛了吗
  • 中金双循环新格局,第七章,畅通资本市场双循环需增加安全资产供给
  • 微信公众号,2026-07-14,总理座谈会释放的三个信号
  • 达利欧《债务危机》
  • 《金融周期》
  • 《财富的起源》
  • 《系统之美》
  • 《国家为什么会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