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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供给权的两种叙事:霍尔木兹的封锁与WAIC的开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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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7 月第三周,两条看似无关的新闻同时占据头条。

一条在波斯湾。2026 年 2 月以色列与美国联合打击伊朗核设施后,伊朗议会投票关闭霍尔木兹海峡,革命卫队随后在海峡布雷并袭击过境商船。美国海军从 4 月 13 日起对伊朗港口实施封锁,拦截任何向伊朗支付过境费的船只,封锁持续到 5 月 29 日临时停火。冲突爆发后,海峡油轮交通量下降 90% 以上,约 1000 万桶/日的原油产能被实质性冻结。

另一条在上海。习近平在 WAIC 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发表主旨讲话,提出“携手构建公正合理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体系”,给出四点意见:开放共赢、安全可控、包容并蓄、全球治理。同期,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协定签署,总部将设在中国。

数据来源:Wikipedia “2026 Strait of Hormuz crisis” 条目综合路透/美联/BBC 等多家报道、新华社 WAIC 2026 专题报道。

两条新闻放在一起读,比单独看任何一条都更有意思。不是“美国在打仗,中国在开会”这种肤浅的对比,而是更深一层的结构:一个旧霸权在用武力维护它建立的秩序,一个新玩家在用规则重建秩序的合法性。

这不是两种政策选择的竞争,是两种“规则供给权”的竞争。

霍尔木兹:用武力封锁的旧秩序

先看波斯湾。

霍尔木兹海峡每日通过约 1800 到 1900 万桶原油、凝析油和成品油,占全球石油消费量近 20%。同时承载全球约 20% 的液化天然气贸易和近 30% 的国际化肥贸易。沙特阿拉伯、科威特、伊拉克、伊朗、卡塔尔、阿联酋、巴林的关键出口几乎全部依赖这条水道。

数据来源:美国能源信息署(EIA)、Wikipedia 海峡通过量统计。

美国封锁海峡不是贸易摩擦,不是经济制裁,是直接的战争行为。从 4 月 13 日到 5 月 29 日,美国海军阻止任何船只进入或离开伊朗港口,并拦截了多艘向伊朗支付过境费的商船。在此之前,保险公司对海峡过境的保费从 0.125% 的船值跳升到 0.2% 到 0.4%,几天内累计涨幅 4 到 6 倍。超大型油轮(VLCC)单次过境的保险成本上涨约 25 万美元。美国援引《恐怖主义风险保险法》开始为保险公司提供政府背书。

数据来源:Wikipedia “2026 Strait of Hormuz crisis”、CNBC 2026 年 3 月 9 日报道。

如果这个封锁机制持续下去,它本质上在重新定义全球能源定价机制。石油不再是“市场定价”,而是“市场定价加战争风险溢价”。美国不需要控制油田,只需要控制海峡,就能从全球能源贸易中抽取租金。

国际社会的反对声音很大但约束力有限。法国总统马克龙宣布在 Operation Aspides 框架下组建“纯粹防御、纯粹支持”的护航联盟,向海峡派遣十余艘军舰。特朗普要求北约成员国和中国协助美国“重开海峡”,但澳大利亚、日本明确拒绝派舰。联合国安理会第 2817 号决议成为博弈焦点。这就是旧秩序最本质的特征:规则由最强者制定,异议由最强者否决。

从毛泽东的框架看,霍尔木兹的冲突本质上是“主要矛盾”的转移。矛盾论的核心判断是:在复杂的事物发展过程中,必有一种是主要的矛盾。过去四年美国的中东主要矛盾是“遏制伊朗核能力”,2026 年 2 月战火重燃之后,主要矛盾已经变成“控制全球能源命脉的定价权”。

这不是特朗普的即兴之举。这是一个有逻辑的战略切换:从“用制裁消耗伊朗”转向“用军事控制海峡”。前者是被动遏制,后者是主动收租。前者消耗国力,后者产生收入。从美国国内政治的角度看,这是一个“把战争变成生意”的模型,比无限期的海外驻军更可持续。

但这个模式的代价是什么?

鲁比尼在《国家兴衰》第十章中反复论证了一个规律:高速增长的时间越长,它持续下去的概率就越小。最让你一见钟情的国家,基本不可能在未来 5 到 10 年里成为经济前景最美妙的国家。这个规律同样适用于霸权模式。美国用军事力量收租的模式短期内高效,美国海军控制着全球关键航道,没人能直接挑战。但长期的代价是同盟体系的瓦解。

北约内部的裂痕已经公开化。欧洲需要中东石油,但欧洲也怕被拖入一场没有尽头的战争。当美国说“我保护海峡,你派船协助”的时候,欧洲的回答是“我能不能自己保护自己”。法国牵头组建独立护航联盟、英国财政大臣公开表示“对海峡重开缺乏计划感到沮丧”、日本和澳大利亚拒绝派舰,背后都是对美国安全承诺重新估值的信号。

WAIC:用开源构建的新秩序

再看上海。

习近平 WAIC 讲话的四点意见,表面上是 AI 治理的技术性建议,底层逻辑是中国在争夺“规则供给权”。

“开放共赢”对标开源。中国模型公司(阿里、月之暗面、智谱)正在用开源权重挑战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闭源收费模式。Qwen3.8(2.4 万亿参数)即将开源,Kimi K3(2.8 万亿参数)7 月 27 日开放权重。开放不是慈善,是竞争策略:用零边际成本的代码分发,换取开发者生态的绑定。

“安全可控”对标治理话语权。不是“我们最安全”,而是“我们有一套安全框架,欢迎各国参照”。

“包容并蓄”对标全球南方。中国在 WAIC 上推动的“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本质上是一个替代性的多边治理机制。它不挑战联合国,但它在 AI 这个新兴领域,提供了一个“中国主导、多边参与”的平台。

“全球治理”对标规则制定权。核心表述是“发挥联合国作用,形成广泛共识的全球治理框架”。这话的潜台词是:当前的 AI 治理框架(主要由美国科技公司制定)不够“广泛共识”,需要一个更“多边”的替代方案。

把这四点放在一起,中国的策略是清楚的:不挑战美国在军事和经济领域的既有霸权,而是在一个全新的技术领域,从头建立一套治理体系。这不是 1945 年的雅尔塔体系(战胜国瓜分世界),也不是 1995 年的 WTO 体系(美国主导的贸易自由化),而是一种新型的“规则供给”:用开源代码降低技术门槛,用多边治理机制提供合法性,用全球南方国家的参与扩大投票基数。

这背后是毛泽东“三个世界”理论的当代版本。1974 年,毛泽东告诉赞比亚总统卡翁达:“我看美国、苏联是第一世界。中间派,日本、欧洲、澳大利亚、加拿大是第二世界。咱们是第三世界。”当时的逻辑是:第三世界团结起来,迫使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都得要注意一点。

2026 年的 WAIC,逻辑更新了:第三世界不仅在政治上团结,在技术上也在团结。2026 年 1 到 5 月,中国新设外商投资企业超 2.5 万家,同比增长 5.3%,科学研究领域外资占比近五分之一。中国提供开源模型,全球南方国家提供应用场景和数据,共同构成一个不依赖美国技术栈的 AI 生态系统。

数据来源:中国商务部 2026 年 1-5 月外商投资统计。

罗德里克的挑战必须正面回应

罗德里克在《贸易的真相》第十章提出了一个关键规则:“非民主国家不可指望在国际经济秩序中享有与民主国家相同的权利和权限。”他论证的是:全球治理的合法性来自于国内民主程序的完整性。

这个挑战不能绕过。如果中国想用 WAIC 提供“另一种规则供给”,就必须回答罗德里克的合法性门槛。

回应分两层。第一层,罗德里克的标准是“国内民主程序的完整性”,但全球治理的合法性还可以来自“参与国的程序同意”。中国推动的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是多边机制,参与国签署协定本身就是一种程序性同意,类似于 WTO 的共识决机制。第二层,罗德里克的论证是 2011 年提出的,针对的是贸易和金融治理。AI 治理是新兴领域,没有既定的合法性框架可以援引,“谁先提供可用的治理框架,谁就获得先发合法性”。中国正在做的是用事实上的治理能力,反过来塑造法理上的合法性。

这个回应不完美,但它把罗德里克的挑战从“无法回应”降级为“可以争论”。对一个新进入者来说,能争论本身已经是进步。

两种秩序的代价

对比这两个叙事,会发现一个根本的不对称。

美国在霍尔木兹做的事,用军事力量强制封锁,是一个高成本、高摩擦、短期有效的霸权维护手段。它的好处是即时生效:军舰到位,封锁开始,石油价格波动,全球立刻感受到。它的代价是同盟离心力:欧洲、日本、韩国这些“第二世界”国家,正在被迫在美国的军事保护费和中国提供的技术替代方案之间做选择。

中国在 WAIC 做的事,用开源代码和多边治理收编全球南方,是一个低成本、低摩擦、长期积累的秩序建设手段。它的好处是渐进渗透:开源模型不像航母那样有视觉冲击力,但它让越南开发者、肯尼亚初创公司、巴西研究机构,都可以在不付一分钱 API 费用的情况下,使用世界一流的大模型。它的代价是不能立刻看到效果,这是一条十年以上的战略,不是一条季度财报能衡量的业务线。

但真正的竞争不在霍尔木兹和 WAIC 之间,而在“第二世界”的选择。

日本、欧洲、韩国、澳大利亚同时需要美国的安全保护和中国提供的技术合作。美国的霍尔木兹封锁让它们不安(“美国会不会也在其他海峡封锁?”),中国的开源模型让它们有兴趣(“能不能用更低的成本接入 AI 能力?”)。

这就是矛盾论所说的“矛盾双方在一定条件下互相转化”。

目前,美国在军事安全上的主导地位仍然是“矛盾的主要方面”,欧洲和日本在安全上还离不开美国。但中国的技术供给能力正在从“矛盾的次要方面”向“主要方面”转化。如果开源模型的性能继续逼近甚至超越闭源模型,如果更多国家开始用中国 AI 基础设施替代美国云服务,安全依赖的天平就会倾斜。

鲁比尼均值回归模型的解释力有边界

需要承认一个边界。鲁比尼《国家兴衰》的核心规律是“高速增长时间越长持续概率越小”,这是一个基于历史样本的均值回归模型,对已经进入成熟期的霸权(如今天的美国)解释力很强。

但这个模型对“仍在主动塑造规则的新兴参与者”解释力有边界。中国今天不是一个被动等待均值回归的“被捧上天的国家”,而是在主动用开源代码、多边机制、全球南方合作构建一套替代性规则供给。这种主动构建本身可能改变均值回归的概率分布。

换句话说,鲁比尼的模型预测“任何高速增长都会回归”,但无法预测“主动重塑规则者能否推迟或改写这个回归”。把这个模型无差别套到中国头上,会低估规则塑造这一变量对历史轨迹的扰动能力。

三种情景下的秩序演化

把判断做成条件式推演,未来五年的全球秩序演化有三种可能路径:

基准情景:美国军事霸权和中国技术规则供给并存。霍尔木兹式的封锁间歇发生,但每次都被国际社会(含中国)的协调化解。WAIC 推动的多边 AI 治理机制逐步被全球南方和部分欧洲国家接受,与美国主导的 AI Safety Summit 体系并行。第二世界国家在两个体系间“双下注”,既不彻底倒向美国,也不彻底倒向中国。这是概率最高的路径。

上行情景:中国规则供给加速被接受。开源模型性能超越闭源,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成员超过 80 国,欧洲主要国家(法、德、意)以观察员身份加入。美国的军事保护费模式在欧洲遭遇抵制,北约内部出现“技术脱钩”。中国从规则接受者变成规则制定者。这个情景的概率取决于中国能否持续在 AI 基础模型上保持性能领先。

下行情景:美国重新拉开规则差距。OpenAI/Anthropic 的下一代模型在 AGI 路径上取得代际突破,中国开源模型被甩开。WAIC 的多边治理框架被边缘化为“全球南方俱乐部”。霍尔木兹式封锁成为美国可重复使用的工具。这个情景的概率取决于 AGI 路径是否真的存在硬突破。

国家兴衰中那个铁律值得记住:被媒体捧上天的国家几乎总是在五年内跌落神坛,被媒体遗忘的国家常常成为下一个十年的黑马。美国现在正处在被全球媒体过度关注的周期中,霍尔木兹的每一次封锁都是头条。中国则在一个微妙的“被低估”状态里,WAIC 的新闻被霍尔木兹的炮火声淹没了。

真正的战略竞争,不是谁的头条更多,而是谁的规则在十年后仍然有效。

美国的规则是:“通过海峡,按我的条件。”

中国的规则是:“用我的模型,按你的节奏。”

这两个规则哪一个能活得更久,取决于上面三种情景哪一种兑现。

参考链接

  • Wikipedia “2026 Strait of Hormuz crisis”(综合路透社、美联社、BBC、CNBC 报道)
  • Wikipedia “Strait of Hormuz”(EIA 通过量数据)
  • Wikipedia “2026 Israeli-United States strikes on Iran”
  • 新华社 WAIC 2026 专题报道
  • 中国商务部 2026 年 1-5 月外商投资统计公报
  • 毛泽东《矛盾论》、《关于三个世界的划分》(1974 年与卡翁达谈话)
  • Nouriel Roubini, Megathreats(国家兴衰中文版)
  • Dani Rodrik, The Globalization Paradox(《贸易的真相》中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