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军对伊朗的打击已进入连续多夜。截至 7 月中下旬,已有 19 名美军士兵和 1 名文职承包商阵亡。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大幅萎缩。布伦特原油在飙升。
2 月霍尔木兹第一次受冲击时,市场的反应是“短期冲击,很快会恢复”。7 月海峡再度受限,这一次没有人在说“很快会恢复”。
中金在 7 月出了一份报告,标题是“霍尔木兹海峡再次关闭,这次有何不同”。结论是:两点核心变化,库存缓冲大幅下降,需求破坏已至。短期油价冲高风险加大,维持三季度布伦特 90 美元/桶中枢。
但中金的框架下还有一个它没明说的第三点:供应端的脆弱性比 2 月更大,俄罗斯炼厂受损严重,中东复产进程因地缘升级再度延后。这不是“重复 2 月”,是一个完全不同量级的问题。
数据来源:Wikipedia“Casualties of the 2026 Iran war”(援引路透、CBS、卫报等报道,截至 7 月中下旬 19 名士兵及 1 名承包商阵亡)、中金公司《霍尔木兹海峡再次关闭,这次有何不同》研究报告(2026 年 7 月)。
不同之一:库存缓冲从“充分”变成“见底”
据中金报告,2 月底 OECD 石油库存偏离度约为负 1%,相对五年均值,库存只低了一点点。市场有缓冲垫,即使霍尔木兹关闭几周,OECD 国家可以释放战略储备来弥补缺口。
五个月后,这个数字变成了负 8%。
据报告口径,累计消耗近 3 亿桶原油,其中美国战略石油储备(SPR)释放了约 2 亿桶,剩下约 1 亿桶由商业库存分担。美国库欣地区的原油库存已经降到历史低位,WTI 现货折价基本清零,这意味着即期供应已经紧张到不需要远期贴水来反映。
库存不是“紧张”,是“见底”。
《千年金融史》中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金融危机从来不是因为“坏事发生了”,坏事每天都在发生。危机是因为坏事发生的时候,已经没有缓冲垫了。2 月的石油市场有缓冲垫,库存充足,SPR 仓位高。7 月的石油市场已经没有缓冲垫了,库存见底,SPR 释放空间被大幅压缩。
毛泽东在《矛盾论》中说: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是变化的根据。2 月的霍尔木兹冲击是一次“压力测试”,系统通过了,库存缓冲吸收冲击,SPR 补充缺口,价格短暂冲高后回落。7 月的冲击不是压力测试,系统上次测试已经消耗了大部分储备,这一次是直接面对没有缓冲的冲击。
不同之二:需求已经从“韧性”变成“蒸发”
2 月时,全球石油需求还在同比增长。虽然增速放缓,但趋势向上。油价冲高后,市场担心的不是需求崩塌,而是供给跟不上需求。
7 月的数据完全反过来了。据中金报告,全球石油需求在二季度同比减少了近 400 万桶/天。除美国外的主要地区均进入同比收缩,欧洲降约 5.6%,日本、韩国、中国降幅在 10% 到 20% 之间。
需求破坏不是一个笼统的概念,有具体的传导链条:油价飙升,成品油价格上涨(柴油、汽油、航空煤油),消费者减少出行,物流成本上升,制造业减产,石油需求下降。这个传导链条在二季度已经完整兑现。
此前有机构预测“油价 100 美元以上才会触发需求破坏”。实际数据证明这个预测是错的,布伦特在 80 到 90 美元区间,需求就已经开始收缩。不是某个神奇价格触发需求破坏,而是持续的高油价在逐月侵蚀消费者和工业用户的承受能力。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不对称:需求下降的速度慢于库存消耗的速度。即使需求同比减少了约 400 万桶/天,在霍尔木兹受限和俄罗斯供应短缺的背景下,全球石油市场仍然是净短缺的。需求下降在帮倒忙,它在减缓缺口的扩大,但没有消除缺口。
不同之三:供应端的脆弱性大幅上升
2 月时,俄罗斯炼厂产能基本完好。中东产油国(沙特、阿联酋、科威特、卡塔尔)的产量虽然在减少,但生产能力没有受损。当时的问题是“产量低”,不是“产能毁”。
7 月的情况完全不同。
据中金报告,俄罗斯炼厂受损产能约 482 万桶/天,超过俄罗斯总炼油能力的七成。受地缘冲突影响,俄罗斯已经落地汽油、航空煤油、柴油出口禁令,后续可能需要进口成品油。这不是“俄罗斯少出口了几百万桶原油”,是一个主要成品油出口国变成了成品油进口国。
更致命的是成品油市场的结构性错配。霍尔木兹受限后,受影响最大的是中重质含硫原油和成品油,包括柴油、燃料油、船用燃油。俄罗斯是全球最大的柴油出口国之一,中东是全球中重质原油的主要产区。两个供应源同时受阻,柴油市场面临的是供需结构性断裂,而不是暂时性短缺。
据报告,6 月海湾六国产量环比增加约 313 万桶/天,这是一个回暖信号。但短期地缘再度升级,复产进程再度延后。中金的判断很克制:“回归进程再度延后”,翻译一下就是:本来以为 6 月能恢复生产,结果 7 月仗又打起来了。
风险的真正形态:不是油价涨多少,是柴油缺口
市场盯着布伦特原油。中金维持 90 美元/桶中枢的判断,短期冲高风险加大。油价冲到 100 美元以上不是没有可能,但这不是最值得担心的。
最值得担心的是柴油和燃料油。
俄罗斯出口禁令,加上霍尔木兹受限,加上全球经济对柴油的刚性需求(物流、航运、工业、农业),这不是“油价涨了大家多花点钱加油”的问题。柴油短缺会直接冲击实物经济的运转:卡车没油跑不了货,轮船没油出不了港,农机没油种不了地。
达利欧在《债务危机》中反复论证过一个概念:周期末端的危机不是因为某一件坏事,而是因为系统的冗余被逐层消耗殆尽。一层缓冲垫消耗完了还有下一层,下一层消耗完了还有下下一层。当最后一层缓冲垫也被消耗完,一件小事就能触发系统性崩溃。
霍尔木兹再受限不是那件“小事”,但它是压在骆驼背上的沉重负担。库存见底是第一层,需求崩溃是第二层,供应脆化是第三层,三层缓冲垫已经消耗了两层半。
达利欧债务危机模型的解释力有边界
需要承认一个边界。达利欧《债务危机》的“冗余被逐层消耗”模型,针对的是信贷周期驱动的内生性债务危机,消耗过程是可预测的、有周期规律的。
但这个模型对“地缘外生冲击引发的能源与金融连锁”解释力有边界。债务危机的冗余消耗由信贷机制驱动(央行可观测、可干预),而地缘危机的缓冲消耗由政治和军事冲突驱动(突变性强、难以预测)。把债务危机的“逐层消耗”模型无差别套到地缘能源危机上,会同时低估地缘事件触发的突然性,也低估停火带来的快速反转可能。霍尔木兹的通断,取决于美伊谈判桌而非信贷周期。
三种情景
把判断做成条件式推演,未来一个季度霍尔木兹局势与油价的演化有三种路径。
基准情景:高位震荡。霍尔木兹维持“时通时断”的拉锯状态,库存继续缓慢见底,需求侧的价格弹性部分兑现,油价在 85 到 100 美元区间高位震荡。柴油结构性偏紧但不至于断供。中金 90 美元中枢判断成立。这是概率最高的路径。
上行情景(油价):冲突升级突破临界。美伊谈判彻底破裂,海峡实质性封锁延长,SPR 释放空间耗尽,油价冲破 100 美元并向 120 美元测试。柴油缺口传导至实物经济,全球物流和航运成本跳升。这个情景的概率取决于美伊是否会出现新一轮军事升级。
下行情景(油价):停火反转。美伊达成新一轮临时停火,海峡重新开放,俄罗斯炼厂产能部分恢复,库存开始回补,油价回落至 75 到 85 美元。但市场对“暂时停火”的信任度已大幅下降,2 月停火维持两个月就破裂的前科会让反弹受限。这个情景的概率取决于地缘博弈是否会出现实质性缓和。
应对这个局面的工具已经不多了。美国 SPR 释放空间被大幅压缩,OPEC 增产能力因地缘受阻,需求侧的价格弹性已经部分兑现。剩下的唯一缓冲是:如果美伊冲突在短期内停火,霍尔木兹重新开放。
2 月的停火维持了两个月就破裂。这一次,市场不会再轻易相信“暂时停火”了。